第89章：落叶归尘（1/2）
林建国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，雨下得很大。林阳撑着伞站在老槐树下，看雨水顺着墓碑往下淌。
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，并排立着，生前吵了一辈子，死后倒是安静了。
丹丹蹲在墓前烧纸，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，她用手遮着，纸灰飘起来，粘在湿漉漉的碑面上。
林念从北京赶回来，朵朵没来，念慈要上学。他穿着黑色夹克，头发被雨淋湿了，贴在额头上。
林阳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。林念蹲下来，把带来的水果摆好，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。
雨越下越大，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林念开着车，林阳坐在副驾驶，丹丹坐后面。一路上没人话，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回到城里雨了些。林念在家里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他当了系里的副主任，工作忙，不能多待。
林阳送他到门口，路上慢点。林念的车开出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，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。
张美玲生前养的那几盆多肉，丹丹一直照看着。浇水，施肥，冬天搬到室内，夏天搬出去晒太阳。
几年过去，从几盆变成了十几盆，分了好多盆。丹丹这是奶奶留下来的，不能让它断了。
多肉很好养，掰一片叶子插在土里就能活。那些叶子一代一代繁衍，整个阳台都快摆不下了。
林阳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些胖嘟嘟的叶子，觉得母亲还在。她从没真的离开。
物流园要拆迁了。那片区域被划入新的城市规划，物流园要搬到更远的郊区。
杜经理提前退休了，新来的经理姓周，三十出头，干劲十足。他给林阳打过电话，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做顾问，林阳老了，干不动了。
那边客气了几句就挂了。孙从总部调回来当拆迁工作的负责人，一身西装革履，头发喷了发胶，跟以前的叉车工判若两人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即将被拆的房子，叹了口气。林阳路过，看到了他，两人在路边聊了几句。
孙，林哥，这里拆了，以后就没了。林阳没了就没了，东西总会旧的。
他问孙还开叉车吗，孙好久不开了。他笑了笑那就好，当经理还开什么叉车。
孙的眼眶突然红了，林哥我请你吃饭。两人在物流园对面的饭馆坐下。
菜还是那些菜，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，味道没变。孙敬林阳酒，林哥我当年什么都不懂，是你带我入行的。
林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，你自己肯学，跟我没关系。两人喝了不少，脸都红了。
吃完饭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，物流园的大门紧闭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
铁念在北京安家了。买了房子，不大，够住。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，学计算机的，两人性格都内向，不爱话。
铁山走的时候，铁念没回来。铁山不让回，死个人不用兴师动众。铁念就没回。
许静后来跟林阳起这事，叹息着他爸不让他回来，他心里一直过不去。
林阳过不去也得过。为人父母最怕拖累孩子，许多遗憾就这样长出来了。
铁念结婚时请林阳去。林阳没去，年纪大了走不动了。他让丹丹包了一个红包寄过去，红包上没写名字。
铁念收到后给林阳打了一个电话，林叔谢谢。林阳好好过日子。他嗯。
电话很短，像铁山当年打电话时的语气。曦升了总编后更忙了，过年都回不来。
林阳和丹丹去北京看过她一次，住在她租的房子里。房子很，客厅堆满了书和杂志，厨房的灶台很少开火。
曦天天带他们下馆子，林阳浪费，她难得来一次。在北京待了一周，去了故宫、颐和园、长城。
长城太陡，林阳没爬，在山脚下等着。曦和丹丹上去了，下来时丹丹累得气喘吁吁。
林念和朵朵住在学校附近，离曦不远。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，选了一个烤鸭店。
念慈已经上学了，扎着马尾辫，坐在朵朵旁边，安安静静地吃。林阳看到她，想起林念时候，也是这样安静，不爱话。
吃饭时念慈突然问，爷爷，你时候也吃烤鸭吗？林阳他时候可没有烤鸭吃，过年有块肉就不错了。
念慈听了爷爷好可怜。一桌子人都笑了。林阳八十三岁那年，物流园终于拆了。
工人们都散了，孙调去了总部，周经理去了别的分公司。林阳没去看，是铁念给他发了几张照片。
挖掘机正在拆除仓库的屋顶，瓦片碎了一地。那棵银杏树被保留下来了，规划里要做街心公园。
银杏树还在。林阳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，那些货架、叉车、传送带，都不在了。
那些一起扛过货的老伙计，有的走了，有的散了。他在物流园干了快二十年，青春、壮年、中年，最好的时光都在那里了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不是没了，是换了种方式在他心里。丹丹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。
血压高，血糖也高，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。林阳让她少操点心，她不听，家务活还是全包。
他请个保姆，她不让，外人做不干净。两人为这事拌过几次嘴，最后林阳妥协了。
他每天下午陪她散步，走不远，就在区里转一圈。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一会儿。
她靠着他的肩膀，闭着眼晒太阳，不话。他也不敢动，怕惊醒她。有时路过买菜回来的邻居，问好，他们也点头致意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，不惊不喜。林念全家回来过年。念慈已经上三年级了，个子长高了不少，扎着马尾辫，话多了，叽叽喳喳地学校的事。
她她这次期末考试语文考了98，数学考了100。丹丹真棒，她问奶奶你时候考多少，丹丹我时候没上过学。
念慈愣了一下，一脸难以置信。朵朵在旁边解释，奶奶那时候条件不好，不像现在。
念慈噢了一声，走过去抱住丹丹奶奶那我教你认字。丹丹眼眶红了，摸着她的头好。
年夜饭时丹丹照例多摆了几副碗筷。林阳问这又是给谁的，她一一指过去老马、铁山、铁念那是他爸；还有爷爷、奶奶、曦她爷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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